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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麦田,也有守望者  

2011-02-15 09:17:21|  分类: 作家心语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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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麦田,也有守望者

 

吴祥辉/联合报

 

重读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,想看看「小子」死了没有。请太太读《麦田守望者》,想测试守望者是否依然健在……「小子」和「守望者」都没死。五十岁之后,我重新上路……

去年此时,《麦田守望者》的作者沙林杰(J. D. Salinger)辞世,享年九十一。《麦田守望者》出版于公元1951年,今年正好满六十年。脑中不时琢磨着几件往事,一边梳理着「充满不可预知的逻辑」的人生,一边试图想出什么具体的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跟我至少有四次交会。大约是1969年前后,我十五岁。爸爸在农村开杂货店。唯一的叔叔在镇上当老师,有四个孩子。堂姊只大我几个月,我们比较有话说,我请她推荐一本外国文学作品给我。她是「书香门第」,我是「杂货店之子」。她告诉我《麦田守望者》。这四个字竟然影响我的一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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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麦田守望者》是我向图书馆借的第一本,也是最后一本书。看图书馆的书很痛苦,受一次罪就够了。我读「课外书」一样要拿笔「画重点」,还会写上一些简单的响应。看过《麦田守望者》后,我开始买书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的作者介绍或评论,会出现几个相提并论的名字。我就跟着这些名字找下一本书,下一本又会出现新的作家名字和书名。很快地,我就「阅读作家」,一次把该作家的书全买来,一口气全看完。就这样,当我的同学们还在争论哪个武侠小说作家和哪种武功最厉害时,我已经没书可买。书店中的西洋翻译小说全看完了。感谢那时翻译小说的出版还没有很蓬勃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和我的二度相逢十分简短和滑稽。那时候,男女交往的机会不多,班与班的「郊游」已经算是很先进和轰动的。一个印象不错的女生向我借书,请我推荐「文学名著」。《麦田守望者》却毁了我。

在傍晚的美好气氛下,我们约在某棵树下,她要把看完的《麦田守望者》还给我。

「喜欢吗?」我问她。

「很无聊。」她说。

「很没水平。」我想着不敢说。一段可能的青涩少年情怀宣告结束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三度光临时,我已经二十出头。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「轰动武林,惊动万教」已有一些时候。

「黄春明说三毛的作品有毒。真的吗?」三毛妈妈很认真又带点担忧地问我。我不知道黄春明究竟是怎么说,他当时已经是「乡土文学」的带头大哥。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的封面设计概念就是他的。我没有能力回答她。

记忆中三毛的房间是长方形的,我们坐在长方的一头。

「你知道看完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的那一瞬间,我有多疯狂吗?」她说。

「我把书往那面墙丢过去,大叫着台湾的《麦田守望者》。」她指着房间另一端的墙,还重新模拟狂野的丢书动作。

「是的。我就是在写台湾的《麦田守望者》。」我告诉她这个从来不曾向人提起的「事实」。当时已有许多名家写文章推介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,但都是从社会或教育的角度。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说什么。「油漆匠评审毕加索」这样的句子我当时还没读过。

隔天早上,离开三毛家,站在复兴南北路地下道的南边出入口旁等搭出租车。雨下着。当红灯转绿,一排排摩托车突然从地下道冲出。骑士个个穿着雨衣,为着生活和家计在赶路。那一刻,有些关于作家的念头涌上心头,强烈感应到一个作家当为眼前的人而活。作家的生命永续必然是建基于一种意念的绝对正直诚实,和绝不打折妥协的意志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第四度照拂,我已经五十岁,三十五年已过。我决定要重返写书,找出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重读,请太太帮我读《麦田守望者》。事实上我这大半生从未离开写作,只是写文章、企画、传单毕竟和写书不同,前几者是在表达某件事或某个理念或创意,写书对我则是种生命阶段的感应总结。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总结我在学生岁月中的感应,「国家书写」三部曲释放我三十年的社会观察和历练。

重读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,想看看「小子」死了没有。请太太读《麦田守望者》,想测试守望者是否依然健在。她静静地看完全书,什么也没说,只是非常兴奋地翻开扉页,那里她写着两个英文字和两个数字。「他妈的」二百三十七次,「王八蛋」五十八次。她的算术能力有待检证,但是,简明无比的读书笔记超有创意,令我佩服,充满激励。「小子」和「守望者」都没死。五十岁之后,我重新上路。

写作是不断地探索,就像科技业的研发者,在还没有新发现之前,知道当前的最佳解答可能适用很久,也可能只是暂时的。请问一个研发者为什么要研发这个或那个,答案会有许多。「保持竞争力」、「产品差异化」、「创造消费者需求」,也可能会听到「我只会这个」、「我乐在研发」、「我为了解决某个或某几个问题,谁知道最后会研发出这个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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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问一个作家为什么要写这本或那本书,答案一样很多。经过四十年的写作生涯后,我目前最中意的是:「因为不想说话,所以我写作。」三十五年已过,「油漆匠评审或推荐毕加索」的现象仍是台湾文坛的领导主流。不同的是我已经知道怎么保有某种平衡或幽默,也尊重人人都拥有「错误导读的自由」。

《麦田守望者》是我的文学启蒙,开启我从未停止阅读和写作的人生。因为不想说话,我写作。因为不想说话,所以阅读。台湾没有麦田,悬崖边的心灵麦田却总出现在人生的十五二十时。《麦田守望者》只是这样的心思。人生充满着不想说话的时刻,阅读文学可能是一种最好的选择。文学大师个个都是心灵的守望者。只是文学和其它产业一样,样貌已在变化中。

人生是不断变化或转折的旅程,给自己每个岁月阶段下脚注,总是艰难又重要。落在哪里,就会从那里开始。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和「国家书写」三部曲都是一个台湾作家钟情于「时代的守夜者」的角色。「父子三部曲」希望敲响「黎明的钟声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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